(原)西风烟雨情之望瀛亭
梦西楼出了金陵城,沿长江南下,已经是满眼的江南春色了。
回味江南的小城,恍若一梭乌篷往返于水巷之间,隔着天光昏晓,载着流水人家,一浆碧波,看水巷中檐眉低簇,亭楼依偎,若油纸伞下,石板桥头,散着脂粉味的倩影,独自彷徨在悠长而又寂寥的雨巷;一袭精秀的苏锦,掩映在古朴苍劲的白墙黑瓦之间,不经意的便凝固成美妙的江南图景。
三月的江南,是谁的呢?柳永的江南吗?杜牧的江南吗?西施的江南吗?苏小小的江南吗?那丝竹不休的江南小城,不知道有多少人赞美她,又记载着多少繁花旧梦。水街、民居、祠堂、牌坊、橹声、灯影,还有那氤氲的烟雨,清丽的粉墙黛瓦,婉转的侬侬细语。这些都打上了江南文化意象深重的符号,牵涉着多少记忆深处的落寞与乡愁。
在这样的印象江南的美景之中,寻找能够跳出图画的灵动,自然就是他的那匹快马了。那一路蔓延不绝、绚丽烂漫的似锦繁花,丝毫不能牵泮他如箭飞矢的心情。
兰陵城外,他牵马前行,沿着河岸行走,那水中还留有他当年的倒影吗?那是他曾经印过足迹的石桥吗,那丝丝的垂柳,多少年来仿佛一直就挂在他的心中。
烟雨楼前,他伫立良久,只是不见了当年的烟雨,风物依旧。那片翠绿的竹林依然掩映着古朴的小楼,是在为她这风挡雨吗,这么多年以来,就这样无怨无悔的守候。
烟雨楼的木梯在脚下一步一步地轻声低吟,他仿佛又找回了当年的心情,就象是久别了三十八年的故友今又重逢。一见如故的重逢,是的,一见如故,故友重逢。她不只一遍地告诉自己,这人世间果真会有的真情。
江南雁的闺房里依稀是当年的模样,轻纱幔帐,暗香牙床,对面的镂空的花格窗……睹物思人,黯然神伤,心中一阵阵的酸楚,仿佛到处是她的气息,仿佛她就在身边绽放着甜甜的笑容。墙上的江南美景图已经微微的泛黄。图对面的烛台上,是两只未曾燃尽的红烛,干涸的烛泪已经连在了烛台下面的圆桌上。桌上放着江南雁的手书,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:
天目湖畔柳絮飞,
竹林深处雁又回;
清风不解明月夜,
望瀛亭上思君归。
望瀛亭,望瀛亭……他喃喃自语。
点缀在江南山水间的天目湖,逶迤天目山余脉,故名“天目湖”。其间,自然和人文的胜景,令多少游人感怀;状元阁、报恩寺、太公山、义女碑,似要把天目湖演绎成千古绝唱。如今呈现在他眼前的是,素有江南明珠之称的天目湖,一湖碧水,清澈澄净,集太湖烟波浩淼之势,西湖的浓妆淡抹之美,千岛湖的环拱珠链之局。放眼远眺,水天一色;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,散布着郁郁葱葱的碧翠竹林;一座座小岛,眨眼间都成了绿色的水面上的浮萍,山环水绕、山高水低的旖旎风光,竟又让多少游人陶醉。
此时,天目湖畔,一轮明月正在高升,在波澜不惊的湖面上,推出了粼粼波光。这样的景色在梦西楼的心中愈发变得苍茫,他的心仿佛在这苍凉中悸动。江南雁!江南雁!他在心中不停的低唤,却是一遍一遍的品味相思的滋味,这样的低吟突变成一声长啸,啸声在湖面上回旋、绵绵不绝,竟演化成清凉的箫音。
箫音—— 他听错了吗?不会,那分明是一曲《雁南飞》:
雁南飞
雁南飞
雁叫声声心欲碎
不等今日去
已盼春来归
今日去
愿为春来归
盼归
莫把心揉碎
且等春来归
箫声越来越清晰,清清扬扬的百转千回,婉转而来,恍如晨起的朝露,湿了裙角,染了清新,润了花瓣,撩拨起他三十八年的思念之情。情早已化作了相思泪,流落在月光的清辉里。他循着箫声传来的方向,急驰而去。
竹林深处,一汪碧潭。一楮小亭,伫立在水的中央,一曲小桥通向岸边的园林。亭子的飞檐下,一块漆黑的牌匾上赫然排列着三个字,是唐寅的手书:望瀛亭。月光流泻进来,映出一个依在栏杆上的窈窕身影,一袭白衣持箫迎月,清秀的面色写着忧郁,忧郁中又饱含深情;双目微睁,迷蒙深邃,晶莹的泪珠在眼角滴又未滴,在月光里闪着空灵的光。她发未束起,夜风吹,衣袂飘飘,发随风动。
似万般思念的箫声在如水的夜色中流淌,如梦渺渺,似雾杳杳,以清灵而至虚无,寄香遥而彰绝艳,载着期盼,载着幽怨,又似无恨无悔。“箫声咽,秦娥梦断秦楼月;秦楼月,年年柳色,灞陵伤别。”李白的那首《忆秦娥》,也写不尽这万般的相思情怀。
良久,她终于意识到身边伫立一人,有个一袭白衣的人,在她的侧后,一动不动,任凉风吹,任月的清辉将箫声的幽怨泻满全身。
箫声嘎然而止,她回眸的那一瞬间,却对上一双灿若星子的双瞳,一副饱经风霜的刚毅脸庞。眼前这个白衣男子,分明就是当年在烟雨楼和她把酒对饮,让她朝思暮想的梦中人。玉碎声中,她终于滴下了挂在眼角的那一滴泪,整个人晕倒在他的怀里。
是玉箫从她的手中滑落,化作了那一声碎。
那一声碎,击破了这春夜的宁静,也深深地回荡在他的心里。似乎那一声碎卸下了一生的苦累,似乎那一声碎成就了三十八年的美。
情要多浓才叫浓,爱到多深才是深;
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叫人生死相许。